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拆迁通知贴到村口那天,整个村子像过年一样热闹。

我从医院赶回来,手里攥着母亲的CT报告。

医生的话还在耳边打转:“手术越快越好,不能再拖了。”

村祠堂里挤满了人,烟雾缭绕。

堂哥赵强坐在主位那把太师椅上,那是以前村长坐的位置。

他翘着二郎腿,烟灰直接弹在地上。

“都到齐了是吧?”

赵强扫了一圈,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半秒。

“开发商给每户150万,这是把咱们当要饭的呢!”

他拍了下桌子,茶杯跟着跳起来。

“现在签字就是傻!”

“机场快线明年就开工,咱们村是必经之路。”

“至少能谈到300万!”

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。

赵德贵站起来,他是我堂叔,五十多岁,脖子上的金链子反着光。

“强子说得对!”

“咱们拧成一股绳,开发商耗不起!”

“谁要是先签了,那就是全村的叛徒!”

他说叛徒两个字的时候,眼睛盯着我。

我低着头,捏紧了手里的报告单。

纸边已经湿了,被我手心的汗浸透。

“那个……”

我开口,声音有点哑。

所有人都看过来。

“我妈……需要手术费。”

“能不能先签?”

祠堂里突然安静了。

赵强眯起眼睛。

赵德贵先笑了,是那种从鼻孔里哼出来的冷笑。

“就你家金贵?”

“你妈那病能等几天?”

“大家都不急,你急什么?”

有人跟着接话:“就是啊小洛,你这就不懂事了。”

“胳膊肘往外拐。”

“想钱想疯了?”

说话的是隔壁的王婶,她儿子去年结婚,欠了一屁股债。

现在眼睛盯着拆迁款,像饿狼看见肉。

赵强摆摆手,示意大家安静。

他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。

“小洛,哥理解你。”

“但做人不能太自私。”

“你这一签,开发商就知道咱们村不团结,后面还怎么谈价?”

他拍拍我的肩,手劲很大。

“为了全村人的利益,你再等等。”

“***病……”

他顿了顿,没往下说。

意思很明显。

等得起就等,等不起是你家的事。

赵德贵凑过来,压低声音。

就我们俩能听见的音量。

“小洛,你要是敢第一个签。”

“我让你在村里待不下去。”

“你信不信?”

他眼睛里的凶光不像开玩笑。

我看着他脖子上那根小指粗的金链子。

想起去年他儿子打伤人,他拿钱摆平的事。

钱能解决的问题,在他眼里都不是问题。

钱解决不了的问题,他就用别的方式解决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

我吐出三个字,转身往祠堂外走。

身后传来赵强的声音:“大家记住啊,谁都不许签!”

“谁签了,就是跟全村过不去!”

“到时候别怪我们不客气!”

人群应和着,像一群嗷嗷叫的猎犬。

我走出祠堂,阳光刺眼。

手里的报告单上,“恶性肿瘤”四个字模糊不清。

手机震了。

是医院护工发来的微信:“赵先生,***又吐血了。”

“医生问手术费什么时候能交?”

我靠在祠堂外的老槐树上,深吸一口气。

树皮粗糙,硌着后背。

祠堂里的吵闹声传出来,他们在讨论拿到300万后怎么花。

赵德贵说他要换辆宝马。

王婶说要在城里给儿子买房。

赵强说要投资开个厂子,带全村人发财。

没人提起我妈的病。

也没人提起,我家是村里最困难的那几户之一。

我爸走得早,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。

现在她躺在医院,等着钱救命。

而她的亲戚、邻居,在商量怎么用她的命,换更多的钱。

我掏出手机,给拆迁办的李主任发了条微信。

“明天一早,我来签字。”

对方秒回:“你们村不是要集体当钉子户吗?”

我打字:“我家不等了。”

“好,明天八点,我等你。”

收起手机,我往家走。

路上遇到几个村民,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。

赵德贵的儿子蹲在路边抽烟,看见我,咧开嘴笑。

“小洛哥,听说你要先签?”

“胆子挺肥啊。”

我没理他,继续往前走。

他在身后喊:“我爸说了,谁签弄谁!”

“你小心点!”

到家,推开院门。

老房子还是我爸在世时盖的,墙皮都掉了。

堂屋里供着我爸的遗像。

我点了三炷香。

“爸,对不住了。”

“这房子保不住了。”

“但我得救我妈。”

香***香炉,烟直线上升。

窗外天色渐暗。

我开始收拾东西。

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,值钱的东西早就卖光了。

就几件衣服,一些证件,还有我妈这些年攒下来的老照片。

装进一个行李箱,刚好满。

我又去了一趟医院。

母亲睡着了,脸色苍白。

护士说今天又吐了两次血。

“再不手术,真的来不及了。”

我点点头,在床边坐了一会儿。

握住她的手,很凉。

凌晨三点,我离开医院。

回村的路上,整个村子都在沉睡。

只有赵德贵家的狗叫了几声。

我拖着行李箱,走在村道上。

脚步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。

经过赵强家时,二楼还亮着灯。

隐约能听见打麻将的声音。

他们在庆祝即将到来的“胜利”。

我加快脚步。

村口停着我叫的网约车,司机打着哈欠。

“去哪儿?”

“镇上。”

车发动,驶出村子。

后视镜里,村口的牌坊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夜色里。

我没回头。

天快亮的时候,车停在拆迁办门口。

街对面的早餐店刚开门,蒸笼冒着热气。

我坐在行李箱上,等。

七点五十,李主任来了。

看见我,愣了一下。

“真来了?”

“我还以为你昨晚开玩笑呢。”

我站起来,拖着行李箱跟他上楼。

办公室很简陋,就一张桌子几把椅子。

李主任拿出合同,厚厚一叠。

“你看一下条款。”

“150万,一次性付清。”

“签了字,钱今天就能到账。”

“房子七天内腾空。”

我接过笔,翻到最后一页。

签字栏空着。

笔尖悬在纸上,顿了顿。

李主任看着我:“现在反悔还来得及。”

“你们村那些人,不好惹。”

我摇头。

签下名字。

赵洛。

两个字写得用力,纸背都透了。

李主任收走合同,在电脑上操作。

“行了。”

“钱中午前到你卡上。”

“恭喜啊,赵先生。”

他说恭喜的时候,表情有点复杂。

大概觉得我是个傻子,或者叛徒。

或者两者都是。

我拖着行李箱下楼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

银行短信。

“您尾号3478的账户收到转账1500000.00元。”

数字有点长,我数了两遍。

然后给医院缴费处打电话。

“手术费我打过去了。”

“请尽快安排手术。”

对方确认到账后,语气都热情起来。

“好的赵先生,我们马上安排!”

挂断电话,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。

阳光彻底出来了,照在脸上,暖的。

手机开始震动。

一个接一个的电话。

赵德贵,赵强,王婶,还有一堆没存名字的号码。

我没接。

直接拉黑。

然后打开微信,在家族群里发了条消息。

“我妈手术费凑齐了。”

“今天手术。”

“谢谢大家关心。”

发完,退出群聊。

把群里所有人,一个一个,拖进黑名单。

做完这些,我招手拦了辆出租车。

“师傅,去市里。”

车开动的时候,手机又震了。

是赵德贵发来的短信,从黑名单里漏出来的。

只有两个字:

“你等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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