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婚判决书下来的那天,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。
陈默站在法院门口的石阶上,看着雪花落在黑色文件夹的封面上,迅速融化成深色的水渍。张浩在他身边整理着文件,语气轻松:“比预想的还快,三个月。对方律师最后都放弃辩护了——那些转账记录太致命。”
判决书里写得很清楚:准予离婚。婚生子陈子睿由父亲抚养。夫妻共同财产中,陈默获得70%份额,林晓婉30%。林晓婉需在三十日内返还婚姻期间不当转移的财产共计六十五万元,由其本人与弟弟林晓辉承担连带责任。
“连带责任”四个字,是张浩争取到的关键胜利。这意味着,如果林晓婉还不上,林晓辉名下的任何资产——包括那辆才开了三个月的新车——都可以被强制执行。
“他们会还吗?”陈默问。
张浩笑了:“还?林晓辉那个征信记录我查过,信用卡逾期七次,网贷欠了一堆。他现在唯一的资产就是那辆车,还在还贷。不过你放心,我已经申请了财产保全,车管所已经备案,那辆车卖不掉也过户不了。”
陈默点点头,把判决书收进公文包。包是新的,简约的皮质款式,苏晴送的。
苏晴。
这个名字在他心里轻轻荡了一下。
三个月前,他发布那条微博的第二天,收到了苏晴的私信。不是同情也不是猎奇,而是一份详尽的法律建议清单,以及一句话:“如果需要安静的地方办公,我的咖啡厅二楼长期空着。”
苏晴开一家独立书店咖啡馆,在文创园区里。陈默第一次去,是递交离婚起诉书的下午。他需要个地方整理情绪,就鬼使神差地去了。
那天下午阳光很好,透过落地窗洒在原木桌面上。苏晴给他端来手冲咖啡,什么都没问,只放了张字条:“WiFi密码:重生2023。”
后来他常去。有时工作,有时只是发呆。苏晴从不打扰他,但总在他咖啡快喝完时,恰到好处地续上。偶尔他们会聊几句,关于设计,关于书,关于咖啡豆的产地。她三十岁,离婚三年,前夫是个控制狂。她说:“离开错的人,就像拔掉一颗蛀牙,当时痛,之后才知道多清爽。”
陈默觉得,她懂。
“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”张浩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
“先搬个家。”陈默说,“房子准备卖了,我和小睿先租个公寓过渡。”
“也好,换个环境。”张浩拍拍他的肩,“对了,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创业项目,投资人我联系好了。你什么时候有空,聊聊?”
陈默点点头。辞职这两个月,他接了些自由设计的活儿,同时和几个前同事在筹备一个设计工作室。张浩介绍了几个投资人,其中一位看了陈默的作品集和那个“十年账本”的微博后,直接说:“这种执行力强、能忍辱负重又能果断切割的人,创业成功率比普通人高30%。”
你看,连伤痛都可以被估值。
卖房的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。
离婚判决生效后第七天,房产中介带来了买家。是一对年轻夫妻,带着两岁的女儿。女孩在客厅里摇摇晃晃地跑,指着墙上的卡通贴纸说“鱼鱼”。陈默这才想起,那是小睿三岁时,林晓婉贴上去的。
“这些贴纸我们会处理掉。”他说。
年轻妻子笑着说:“不用,很可爱。我们女儿喜欢。”
签合同那天,林晓婉来了。这是离婚后陈默第一次见她。
她瘦了很多,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,眼角的细纹即使厚厚的粉底也盖不住。她穿着去年的羽绒服,袖口有些起球。
“钱……我会还的。”她低着头,声音很轻,“但能不能……分期?我现在在超市收银,一个月四千二……”
“判决书要求三十天内一次性付清。”陈默平静地说,“不过,如果你配合卖房,我可以跟张律师商量,适当宽限。”
林晓婉猛地抬头,眼睛里闪过一丝光:“真的?”
“但有一个条件。”陈默说,“你要和你父母、你弟弟明确划清界限。他们不能再通过你,以任何形式找我、找小睿。”
林晓婉的眼神又黯淡下去:“他们……毕竟是我家人……”
“所以选择权在你。”陈默把笔推过去,“签字,拿你应得的30%。或者,我们等法院强制执行。”
林晓婉盯着合同看了很久,久到中介都有些不耐烦了。最后,她颤抖着手,签下了名字。
拿到首付款的当天,陈默转给了林晓婉应得的份额。数字不小,但对于要还六十五万的她来说,杯水车薪。
他搬家的那天,雪停了。阳光很好,但风很冷。
新租的公寓在学区附近,两室一厅,不大但明亮。小睿很喜欢自己的房间,因为朝南,整个下午都有阳光。陈默把儿子的乐高、绘本、恐龙玩偶一一摆好,然后在客厅墙上挂了一幅新买的画——抽象的风格,大胆的色彩,是他从前不会买的那种。
“爸爸,这个好看。”小睿说。
“嗯,以后我们的家,都按我们喜欢的来。”
傍晚,门铃响了。是苏晴,拎着一个大纸袋。
“乔迁礼物。”她笑着递过来,“一些餐具,还有我自己烤的饼干。”
陈默请她进来。苏晴环顾四周,点点头:“光线真好。这面墙适合做个书架,那边可以放张工作台。”
她说的是“可以”,不是“应该”。陈默喜欢这种分寸感。
小睿从房间探出头,看到苏晴,眼睛一亮:“苏晴阿姨!”
“小睿!看阿姨给你带了什么?”苏晴从纸袋里拿出一套绘本,“是你最喜欢的恐龙系列新出的!”
孩子欢呼着跑过来。陈默看着他们,心里某个冰冻的角落,悄悄裂开了一条缝。
那天晚上,他们一起吃了晚饭。苏晴做的意大利面,小睿吃了两大盘。孩子睡着后,两人坐在阳台的小桌边,喝着热茶。
“工作室的事怎么样了?”苏晴问。
“下周和投资人见面。”陈默说,“有点紧张,毕竟离开职场两个月了。”
“你微博上那些设计作品,转发量很高。”苏晴说,“其实你已经有了个人品牌基础。‘那个写下十年账本的设计师’,这个标签很有记忆点。”
陈默苦笑:“我不想靠那个博同情。”
“不是同情。”苏晴认真地看着他,“是共鸣。你代表了一群被家庭关系绑架、最终选择自救的人。而你的专业能力,让这种共鸣有了坚实的底座。”
月光洒在她脸上,柔和而坚定。
陈默突然问: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
苏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我见过太多人,在糟糕的关系里腐烂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前夫控制我的一切——穿什么衣服,交什么朋友,甚至吃什么。离婚时,他到处造谣,说我出轨、拜金。那段时间,我甚至想过死。”
她喝了口茶。
“后来我开了咖啡馆,遇到了很多有类似经历的人。我发现,痛苦不是孤岛,而是暗流涌动的海。我们都在海里挣扎,如果有人能先爬上岸,伸出手——也许就能多拉几个人上来。”
陈默看着她,第一次注意到她眼角有一颗很淡的痣,像泪滴的形状。
“你很勇敢。”他说。
“你也是。”苏晴微笑,“而且,你比我当时清醒得多。你知道自己要什么,不要什么。”
那天晚上,苏晴离开后,陈默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。
是林晓辉。
“姐夫……不,陈哥。车被法院查封了。我妈气得住院了。我知道错了,钱我一定还,能不能……别让我姐坐牢?听说拒不执行要判刑……”
陈默没有回复。
他删掉了短信,然后把这个号码拉黑了。
春节前一周,陈默的工作室正式注册成立。
名字叫“默生设计”——取他名字里的“默”,也有“新生”的寓意。投资人王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,离异,独自带两个孩子。第一次见面时,她看完陈默的商业计划书,只问了一个问题:“你的‘十年账本’微博,现在有多少粉丝?”
“大概五十万。”陈默说。
“很好。”王总合上计划书,“你的个人故事,是你最独特的品牌资产。我们要做的不是回避它,而是把它变成你设计理念的一部分——关于边界,关于重构,关于在废墟上建立新秩序。”
她投了三百万,占股30%。
工作室的第一个办公室,就在苏晴咖啡馆的楼上。租金友情价,但陈默坚持按市场价付。苏晴拗不过他,最后说:“那你就多买点咖啡,照顾我生意。”
他们招了三个员工,都是陈默以前合作过的年轻人。开工第一天,陈默在空白的墙上写了一行字:
“设计即边界——美与功能、自我与他者、过去与未来。”
小年夜那天,工作室接到了第一个正式项目:为一个新兴家居品牌做全线视觉设计。客户是个90后女创业者,看了陈默的微博后主动找上门:“我喜欢你的故事,更喜欢你故事里的清醒。我的品牌理念也是‘为自己而活’。”
签约那天,陈默请团队吃饭。席间,一个年轻设计师喝多了,红着眼睛说:“陈哥,其实我姐也是扶弟魔……我爸妈把什么都给我弟,我姐还总觉得不够。看了你那篇微博,我跟我姐大吵一架,现在都不说话了。”
陈默拍拍他的肩:“有时候,暂时的撕裂是为了长久的愈合。”
饭局结束,陈默送喝醉的员工上车。回咖啡馆的路上,雪又开始下了。他看见街对面的便利店门口,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是林晓婉。
她在寒风中***手,穿着超市的制服马甲,正和一个男人说话。那男人递给她一个信封,她接过,连连鞠躬。
陈默本想转身离开,但林晓婉看见了他。
隔着飘雪的街道,他们对视了几秒。然后林晓婉低下头,快步走进了便利店。
陈默犹豫了一下,还是过了马路。
便利店里的暖气开得很足,林晓婉正在货架前整理商品。看见陈默进来,她身体僵了一下。
“刚才那个人是谁?”陈默问。
“债主。”林晓婉没有回头,“晓辉借了网贷,还不上,他们找到我这里。”
“你帮他还?”
“我能怎么办?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他们去我妈医院闹,去我单位闹……我只能把卖房的钱先给他们……”
陈默沉默。那笔钱,是他留给小睿未来的教育基金的一部分。虽然法律上已经与他无关,但心里还是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“你妈怎么样了?”
“高血压,中风前兆。”林晓婉终于转过身,眼睛红肿,“陈默,我后悔了……我真的后悔了……”
她的眼泪掉下来:“如果我能回到十年前,我一定不会那样……我不会把我们的家掏空,不会让你那么累,不会让小睿连病都看不起……”
陈默没有说话。这些话,他曾经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幻想过。幻想她有一天会醒悟,会道歉,会改变。
可现在真的听到了,心里却只有一片荒芜。
因为太晚了。
“晓辉呢?”他问。
“跑了。”林晓婉苦笑,“车被查封后,网贷催债的找上门,他连夜走的,不知道去哪儿了。留下几十万的债,我和爸妈扛。”
她看着陈默,眼神里有乞求:“你能不能……帮帮我?哪怕借我一点钱,让我把眼前的债还上?我发誓,等我妈出院了,我一定好好工作,一定还你……”
陈默看着这张曾经深爱过的脸。十年婚姻,无数个日夜,他们曾并肩躺在这张脸的注视下,计划未来,憧憬老去。
现在,那些未来都成了废墟。
“我帮不了你。”他说,“不是不愿意,是不能。因为一旦我开始帮,就会回到原来的循环里。而你,也会再次习惯依赖。”
林晓婉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了。
“是啊……你没义务帮我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我们离婚了……你是外人……”
“我不是外人。”陈默说,“我是小睿的父亲。所以如果你需要,我可以帮你联系法律援助,申请个人破产。或者,我认识一些做家政培训的朋友,你可以学点技能,换个收入更高的工作。”
林晓婉愣住了。
“但这些的前提是,”陈默一字一句,“你要彻底和你弟弟切割。他二十八岁了,该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了。而你父母,他们有退休金,有医保,不需要你倾家荡产地供养。”
“可他们是我爸妈……”
“所以呢?”陈默问,“你是我儿子的妈妈,但你为他做过什么?真正的、不求回报的、把他放在第一位的事?”
林晓婉张口结舌。
“爱不是自我感动式的牺牲。”陈默说,“爱是建立健康的边界,是让每个人都学会为自己负责。你连这个都不懂,所以才会把所有人都拖进深渊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“陈默!”林晓婉叫住他,声音颤抖,“你还……恨我吗?”
陈默在门口停下。
雪花从门缝里飘进来,落在他的肩上。
“不恨了。”他说,“恨太累了。我现在只想往前看。”
他推开门,走进风雪里。
没有回头。
除夕夜,陈默带着小睿去苏晴的咖啡馆。
苏晴关了店,但留了后门给他们。二楼被她布置成了小小的除夕派对现场——串灯闪烁,桌上摆着火锅,电视里放着春晚。
“就我们三个?”陈默问。
“就我们三个。”苏晴笑着给小睿戴上一顶卡通牛角发箍,“小睿说不想去爷爷奶奶家,因为会有很多亲戚问爸爸***事。”
小睿点点头,紧紧抱着陈默的腿。
陈默心里一酸。这半年来,孩子变得敏感而早熟,很少哭闹,但常常在夜里惊醒,跑到他房间问:“爸爸,你不会不要我吧?”
“不会。”陈默总是抱着他,“爸爸永远不会不要你。”
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。窗外不时传来鞭炮声,远处夜空炸开一朵朵烟花。
“许个新年愿望吧。”苏晴举起果汁杯。
小睿抢先说:“我希望爸爸开心!希望苏晴阿姨常来陪我玩!”
苏晴眼睛弯成月牙:“我希望我的书店咖啡馆生意兴隆,希望小睿健康快乐,希望……”她看了陈默一眼,“希望我们都能成为更好的自己。”
陈默想了想。
“我希望,”他说,“新的一年,我能真正学会爱。不是牺牲式的,不是捆绑式的,而是健康的、有边界的、让彼此都能自由呼吸的爱。”
三个杯子碰在一起。
清脆的响声里,旧年过去,新年来临。
吃完饭,小睿在沙发上看动画片睡着了。陈默和苏晴收拾碗筷,肩并肩站在水池边。
“开年后,我可能要出差一段时间。”陈默说,“有个外地的项目要谈。”
“去多久?”
“大概两周。”陈默擦干手,“小睿……能不能麻烦你偶尔看看他?我请了保姆,但孩子跟你亲。”
“当然。”苏晴说,“随时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,陈默突然说:“苏晴,我可能……还没准备好开始一段新的感情。”
苏晴笑了:“谁说要开始了?我们不是朋友吗?”
陈默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在暖***的灯光下,清澈而温柔。
“朋友。”他重复道,也笑了,“对,朋友。”
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,已经在空气里悄悄生长。像冬天泥土下的种子,等待春天。
晚上十点,陈默抱着熟睡的小睿回家。手机震动了,是张浩发来的消息:
“最新消息:林晓辉在邻省被抓了。堵伯,欠了***,打架斗殴。现在拘押中。他父母把老家房子卖了捞人,但不够。林晓婉那边,听说在申请个人破产。”
陈默回复:“知道了。”
他收起手机,看着怀里儿子安睡的脸。
雪已经停了,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,清冷的光照亮前路。
这条路还很长。有未愈合的伤口,有未还清的债,有未抚平的记忆皱褶。
但至少,他走在了自己的路上。
不再是任何人的提款机,不再是任何人的牺牲品。
只是陈默。一个设计师,一个父亲,一个终于学会说“不”的男人。
公寓楼下,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窗户透出的灯光。
那灯光温暖而坚定,像一个承诺:
从今往后,这个家,由他来守护。
而所有试图再次吞噬它的黑洞,他都会亲手——
一个一个,全部堵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