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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航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封措辞委婉的邮件,手指在鼠标上捏得发白。

“公司架构调整……岗位优化……感谢您多年贡献……”

每个字都认识,连在一起却陌生得刺眼。

三十五岁,建筑公司项目经理,上周刚通宵赶完标书,这周就收到了裁员通知。HR的话还在耳边嗡嗡作响:“苏工,您的能力有目共睹,但大环境如此……赔偿金按N+3,这是我能争取到的最好条件了。”

N+3?听起来不错。但他卡里只剩下六万块存款,下个月车贷八千,房贷一万二,老婆林婉的教师工资刚够家里日常开销。女儿朵朵的幼儿园费用,老家的补贴,父母的药费……像一张无形的网,勒得他喘不过气。

办公室外传来同事刻意压低的交谈声,苏航面无表情地关掉电脑,开始收拾东西。十年职场生涯,装满一个纸箱都勉强——安全帽、计算器、几本褪色的规范手册,还有女儿去年送他的父亲节画作,皱巴巴地贴在隔板上,画上一家三口手拉手,太阳笑得夸张。

手机震了震,家庭群消息弹出来。

【妈】:@苏航浩浩啊,你爸的老寒腿又犯了,这次医生说要住院理疗,先打两万过来吧。

【二叔】:小航,你弟看中辆车,首付还差五万,你当哥的帮衬一下,年底就还你!

【小妹】:哥,妞妞下个月钢琴考级,老师说必须换进口琴,那台***要三万六……

苏航盯着屏幕,太阳穴突突地跳。他还没告诉任何人自己失业的消息。

纸箱很轻,他抱起来却觉得双臂发沉。路过项目部时,几个年轻技术员偷偷看他,眼神复杂。曾几何时,他是公司最年轻的项目经理,通宵盯工地,三天拿下难缠的甲方。现在,他只是个“被优化”的中年人。

电梯缓缓下降,镜面映出一张疲惫的脸。眼角的皱纹什么时候这么深了?鬓角竟有了白发。

手机又震,这次是父亲直接打来的。

“浩浩,钱今天能打过来吗?医院催缴费了。”父亲的声音干涩,带着一贯的不容置疑。

苏航喉咙发紧:“爸,我……”

“你什么你?你妈腿疼得整晚睡不着,你这个当儿子的就不能上点心?”父亲语气急躁起来,“你在大城市挣大钱,两万块还不是手指缝里漏点?赶紧的,别让你妈遭罪!”

苏航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:“知道了,下午转。”

挂断电话,电梯门正好打开。大厅里人来人往,没人注意这个抱着纸箱的中年男人。阳光刺眼,他站在写字楼门口,竟一时不知该往哪里去。

车载广播里放着励志歌曲,他关掉,世界瞬间安静得可怕。等红灯时,他鬼使神差地点开手机银行,余额显示:62187.43。

赔偿金要一个月后才到账。这两万转出去,就剩四万。下个月的房贷怎么办?车贷怎么办?朵朵的幼儿园费怎么办?

方向盘被握得咯吱作响。

红灯变绿,后车不耐烦地按喇叭。苏航猛地踩下油门,车子窜出去,像逃离什么追兵。

回到家,林婉正在厨房准备晚饭,朵朵坐在地毯上搭积木。

“今天这么早?”林婉探头,看到他手里的纸箱,愣了愣,“这是……”

“裁员了。”苏航把纸箱放在玄关,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。

林婉手里的锅铲顿了顿,没说话,只是走过来轻轻抱住他。这个沉默的拥抱比任何安慰都让苏航鼻酸。朵朵也跑过来,抱住他的腿:“爸爸不开心吗?”

“没有。”苏航抱起女儿,用胡茬蹭她的小脸,朵朵咯咯笑着躲闪。

晚饭时,苏航说了裁员的事。林婉默默给他夹菜:“没事,我工资够吃饭。你先休息一阵,慢慢找。”

“房贷……”

“我跟我妈借点,先顶两个月。”

苏航***米饭,喉咙发堵。岳母一直看不上他这个农村出来的女婿,林婉这是要去低头求人。

手机又响了,这次是二叔。

“小航,钱准备得怎么样了?你弟明天就要去订车,晚了优惠就没了!”

苏航走到阳台,压低声音:“二叔,我这边有点困难,刚失业……”

“失业?”二叔的音调拔高,“你不是大项目经理吗?说失业就失业?”

“行业不景气,整个部门都裁了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两秒,语气软了些,但依旧透着不满:“那……那你想想办法嘛。你弟好不容易谈个对象,人家姑娘就看中他有车。你这当哥的不帮忙,他这婚事黄了怎么办?你爸在老家还怎么抬头?”

又是这套说辞。苏家是大家族,在村里有头有脸。他是长子长孙,是“全家的希望”,从小就被灌输“要扛起整个苏家”的观念。读书时,他拿奖学金要给弟妹交学费;工作后,工资一半寄回家;买房时,家里说没钱支持,但弟弟结婚,父母掏空了棺材本外加他给的十万。

他就像一棵被不断修剪枝丫的树,所有养分都输送出去,自己却日渐枯萎。

“二叔,我真的……”

“行了行了!”二叔不耐烦地打断,“我再跟你爸商量商量。但浩浩,咱苏家的男人,不能遇事就缩,得扛起来!”

电话挂断。苏航看着窗外夜色,万家灯火,没有一盏属于他的轻松。

夜深了,林婉和朵朵已睡下。苏航坐在书房,打开电脑,开始改简历。十年没动过的简历,项目经验写满了三页,但年龄栏那个“35”像一道红杠,划掉了所有优势。

他投了几家觉得有希望的公司,又浏览了几个低薪但可能有机会的岗位。屏幕光映着他紧锁的眉头。

手机屏幕又亮,是小妹发来的语音消息,带着哭腔:“哥,妞妞的老师说再不换琴就别考了……她练了两年,就等这次机会……哥,你就帮帮我吧,算我借你的,行吗?”

苏航没回。他点开手机银行,看着那六万出头的余额,指尖冰凉。

第二天一早,苏航被电话吵醒。是母亲。

“浩浩,钱怎么还没到?你爸都去银行查两遍了!”母亲的声音焦急中带着责备。

“妈,我昨天跟爸说了,我失业了,现在手头紧……”

“紧也不能不给你爸治病啊!”母亲的声音带了哭腔,“你爸腿疼得一晚上没睡,你就忍心?你这个不孝子!我们白养你这么大了!”

苏航坐起身,抹了把脸:“妈,我不是不给,是我现在真的困难。赔偿金要下个月才到,我这只有几万块生活费,还要还房贷车贷……”

“那你先把这两万打过来!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!你在大城市那么多年,就没点人脉借点?”母亲说得理所当然,“你爸的腿等不了!”

“妈……”

“别叫我妈!今天要是看不到钱,我就当没生你这个儿子!”母亲啪地挂了电话。

苏航举着手机,听着忙音,浑身发冷。

林婉走进卧室,显然听到了对话,她坐在床边,握住苏航的手:“要不……先把钱打过去?爸的病不能耽误。咱们再想办法。”

苏航看着妻子眼下的青黑,想起她今早还要去学校带早自习,想起朵朵的幼儿园费还没交,想起下个月的房贷账单已经躺在邮箱里。
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林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
“我想想。”他说。

送走林婉和朵朵,苏航坐在空荡荡的客厅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尘埃在光柱里飞舞。他想起很多年前,他考上大学,全村庆祝。父亲拍着他的肩膀,对所有人说:“这是我苏家的骄傲!以后就靠他光宗耀祖了!”

那时他只觉得自豪。现在想来,那不只是夸奖,更是烙在他肩上的枷锁。

手机银行APP的图标刺眼地亮着。他点开,输入密码,光标在转账金额栏闪烁。

两万,对父母来说是救急的钱,对他来说是女儿的学费,是下个月的房贷,是这个家不至于崩盘的底线。

手指悬在屏幕上,微微颤抖。

突然,手机狂震起来。一连串微信消息弹出,来自家族大群:

【二叔】:@苏航小航,你妈说你连你爸治病的钱都不给?你还有没有良心!

【三婶】:浩浩啊,你爸养大你不容易,可不能这时候犯糊涂!

【堂哥】:苏航,做人不能忘本。你在外面混好了,不能不管家里老小。

【小妹】:哥,你怎么能这样对爸妈?太让我失望了!

字字如刀。

苏航看着屏幕,忽然觉得无比荒谬。这些人,知道他每个月往家里打多少钱吗?知道他为了省钱,三年没买过新衣服吗?知道朵朵生日,他只能买个小小的蛋糕,因为剩下的钱要给老家盖房凑份子吗?

他们不知道。他们只知道,苏航在大城市,苏航是项目经理,苏航有钱。

一股强烈的反胃感涌上来。他冲进卫生间,干呕了几声,什么都没吐出来,只是眼眶通红。

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窝深陷、胡子拉碴的男人,陌生得可怕。这是谁?那个曾经立志要设计出地标建筑的少年去哪了?那个在婚礼上发誓要让妻女过上好日子的男人去哪了?

手机还在震,屏幕上是母亲发来的最后通牒:“今天下午三点前,看不到钱,我就去你公司找你领导评评理!”

苏航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
再睁开时,他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,又有什么东西在灰烬里重新凝聚。

他走出卫生间,拿起手机,没有转账,而是拨通了林婉的电话。

“婉婉,”他的声音沙哑但异常平静,“如果我暂时拿不出爸的医药费,你会怪我吗?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,传来林婉轻柔却坚定的声音:“那是你爸,治病的钱该出。但怎么出,出多少,得咱们家先活下去再说。苏航,你也是朵朵的爸爸,是我的丈夫。”

一句话,像暖流融化冰层。

苏航挂断电话,打开电脑,开始疯狂搜索“劳动法”“裁员赔偿”“家庭财产纠纷”。他找到本地一个法律援助的公益热线,记下号码。

然后,他点开家庭群,看着那些滚动的、充满道德绑架的指责,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很久。

最后,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:

“爸的医药费,我会出一万。剩下的,请二叔、三叔、小妹、弟弟一起分摊。这些年我往家里打了不下六十万,每一笔都有记录。从今天起,我只承担法律规定的赡养义务。另外,我昨天被裁员了,现在失业。如果谁觉得我做错了,可以来接济我。下午三点,我会去医院看爸,当面说清楚。”

点击发送。

然后,他关上手机,从抽屉深处摸出一包戒了三年的烟,抖出一根点上。

第一口吸得太猛,呛得他剧烈咳嗽,眼泪都咳出来了。

但他看着窗外明晃晃的太阳,忽然觉得,今天的天,**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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